十年风雨路炼就中国报坛一支生力军

　　中国都市报的崛起已有十年历史，迄今已成为中国报业中最有可持续发展实力、最有进取活力、最有品价值和最有社会影响力的报群之一。
　　都市报是中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弄潮儿。中国报业改革可谓用心良苦，筚路蓝缕。先是以“真、短、快、活、强”为目标改革新闻业务，着在“外部松绑，内部搞活”的口号下更新观念，改进机制，最后又是扩版增张和“变脸转制”，仍无根本性的、全局性的变化。直到1992年实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一些报社才想到要创办一种完全新型、同市场经济相适应的报纸，有关主管部门才敢于核准这种报纸出版并走向市场。生产关系一旦适应了生产力发展，这种报纸自然就一日千里地发展起来。
　　都市报又是党报改革徘徊中异军突起的生力军。党报的权威地位和垄断资源使它成为中国报业的领头羊。但又正是这种权威地位和垄断资源它同时过多地受制于体制、机制和观念的束缚。党报改革多年来步履沉重，难有突破。在市场经济大潮的推动下，一些聪明的党报突然想到：自己不能走市场，为何不生个“儿子”走市场？于是，在20世纪90年代中叶，一批党报创办的都市报应运而生，昂首阔步地走进了市场。一时间，“大报管导向，小报闯市场”的口号从全国四处响起。尽管这个口号不久便被阻止，但恰恰准确地表达了当时党报创办都市报的心态。
　　十年之后，人们给都市报下的定义是：“面向城市（比都市拥有更为宽泛的地域概念）人群传播，具有明显市场运行特征，新闻性与服务性并重的综合性市民报纸。”①这一由学者与都市报实践者共同提出的都市报定义理性地表明，都市报的出现，有着正确的市场经济理论的有力支持。都市报问世之前，晚报在中国报坛一花独秀。晚报的“四大名旦”，发行量都在百万份以上。同样是文化产品，晚报可以上市场，市报为何就不行？晚报可以产业方式运作，都市报为何就不可以？正是这种思想解放，观念更新，使得都市报一问世就以一种不同于机关报的姿态闯荡市场。当时分管中国报刊的新闻出版署副署长梁衡说，都市报虽说是省委机关报主办的，但她不是机关报，也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晚报。她介于机关报与晚报之间，既嫁接了两者的优势，又有自己的创造和发展。②都市报既为市场所催生，又以市场为平台，它的身份认同与功能定位是不拘一格的。新闻理论家艾风指出，所谓都市报，就是抛弃了80年代前老式晚报的办报思路，那时晚报只是“日报之补充”，是消遣娱乐型的。现在都市报以全方位的大信息量，强烈的服务性、实用性、可读性与日报展开竞争。现在的都市报已成为新型的综合性报纸，读者一报在手，已尽知天下事。③
　　都市报一炮走红并渐成气候，不仅有理论支撑，而且有邓小平亲自开拓的、现在被称为“新三民主义”的政策空间。“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都市报从理念到操作，差不多就是这样认同和运作的。在这样的思想支配下，都市报呈现的是一片办报新天地：对非正义说不，地震式的舆论监督；情系平民百姓，为他们的生存状况反映、呼号、出谋、划策，民生新闻上头条；巨大的报道领域和海量信息，真正的“一报在手，遍知天下”；灵活的敲门发行，低价位竞争；广招能人主政，不拘一格用人才，高薪高位吸引才俊。都市报摸着石头河，失策失误失言失实有时就在所难免，或顶住压力，或“把批评当补药吃”，在各种目光和各种评价中成长起来，终于成为报纸产业重要的新闻生产力，成为今社会一支重要的舆论力量。

　　
　　都市报面对众报同质竞争巨大压力

　　十年来都市报为中国报业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它充当中国报业改革的过河卒，开创了社会主义报纸产业的一代雄风。在几项突破政策瓶颈诸如跨地区办报、跨媒体办报的攻坚战中，都市报功不可没。
　　弹指十年过去，都市报创造的骄人业绩、巨大财富和新闻传播理念上的众多建树，令许多其他报纸羡慕。都市报创业成功的秘方和绝招已为己的竞争对手所熟习和把握。于是，在新闻产业自主经营权愈来愈放开和内容、读者、广告、市场等自由定位的市场经济条件下，在生存发展压力愈来愈大的情况下，许多报纸蜂起效仿。这种同质化竞争的结果，令中国报坛出现了“泛都市报化”，都市报凭十年左冲右突、摸索积累的独家优势，正在一天天丧失。
　　更为严重的威胁还在后面。最初创办都市报的母报党委机关报，原先“母子有约”，大路朝天各走一方，机关报扮演机关报的角色，都市报做好都市报的差使，即所谓“大报管导向，小报闯市场”。机关报主动挑重担，承担会议报道、外事报道、领导人活动报道等那些离百姓日常生活较远的新闻与评论，而把那些百姓关注，容易得到群众掌声的新闻与评论让给都市报去完成。这叫“大报给小报让路护航”，目的是让小报挣钱，养活集团，支持母报，当好赢利大户。现在情况改变了，大报中的一些有本事的人不甘心不服气，“干吗让你吃肉，叫我啃骨头？”集团也不适当地给大报加重了创收赢利的担子，大报不仅要管方向，也要闯市场。于是，大报小报都来争抢新闻资源，无序竞争愈演愈烈，机关报模仿都市报的趋势也日益普遍。
　　与此同时，为了同都市报拼抢发行市场和社会影响力，不少晚报开始“日报化”和“早报化”出版，在内容上也开始突破过去那种“补日报之不足”的传统，把晚报办成了以晚报冠名的实际上的都市报。一些专业报、产业报也步都市报后尘走“综合性平民报”的路子，致使这些报纸成为不叫都市报的都市报。“泛都市报”现象必然对报业同质化竞争推波助澜。报社人手不足，耳目缺少，必然催生“新闻线人”和“新闻报料人”的体外造血功能。而这种功能在都市报那里早在“有偿收买新闻线索”的实验中已有了。
　　都市报自身也遇到不少新的矛盾和困难。一是属于集团管辖的都市报利润压力日大，集团对都市报的赢利指标年年加码，使一些都市报呈现责任过大、负担过重、权利过小的不平衡状态。二是泛都市报现象的出现，使得都市报有效市场空间萎缩，赢利空间也随之减缩。三是不都市报扩大再生产的资金与人力资源短缺，实现跨地区办报、跨媒体办报心有余力不足。四是过去机关报、晚报、专业报、产业报很少涉，而为都市报独来独往的一些报道领域，现在却纷纷插足。都市报比较擅长的民生新闻、公共新闻、舆论监督等领域以及硬新闻软做的方法，现在也已风光不再。五是一些都市报的决策自主权十分有限，财权与人事权的行使也受多方制约，前景看好、风险较大的一些项目难以主进入。六是监管、防范都市报的法规较多，而对都市报提供更多的支持与保护的政策法规则相应不足。
　　在这种新的主客观态势下，中国都市报怎么办，如何使十年发展势头得以继续并开创更为广阔的新天地？这是放在每一个都市报工作者面前、必须认真思考和回答的问题。
　　

　　与时俱进实现都市报的第二次创业

　　报业竞争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当前都市报开展第二次创业势在必然。
　　都市报工作者必须首先坚定改革开放的信念。尽管从一些渠道常会传出不利于改革开放的流言，但应该相信，开弓没有回头箭。中国一旦走改革开放的路子，就不会，也不可能半途而废。党中央把提高执政能力、建设和谐社会作为当前的头等大事来抓，就证明了这一点。能否有效使用大众传播，是衡量执政能力的重要标志。科学监管大众传播是建设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条件之一。都市报作为中国民众重要的沟通渠道，作为中国社会平衡各种利益的舆论手段，在新一轮改革开放中尤其是文化体制改革中承担着重要的任务。各级党委和政府都有责任支持、帮助都市报实现第二次创业。
　　都市报要把现有政策用足用活。从文化产业改革试点单位看，都市报相对党政机关报更有可能率先按照产业和企业的运行模式来调整与发展。都市报的外部生存条件有可能越来越好，自主权越来越多，同母报与集团的关系也有可能通过企业间、产业间的经济纽带等手段得到理顺，都市报的责权利将会有新的调整，并进一步得到落实。都市报同母报及集团的和谐，是在集团内建设和谐关系与氛围的前提。
　　都市报要像过去那样，义无反顾主打新闻，以新闻立报。都市报的全方位报道领域，大信息量战术，以民生新闻与公共新闻出彩，得以实现第一次创业。第二次创业应在过去的基础上做得更好。更好者，一要在硬新闻，如政治、法律、执政党建设方面，增加数量，改进质量。二要在舆论监督方面，更有打击力，更具威慑力，更能获得民众的支持和喊好。三要在为民呼号方面，进一步为他们代言，包括为更多的弱势群体表达意见与愿望。四要在为民众服务方面，更尽心尽力，更有热情与亲和力。这几个方面的新闻报道与时评言论搞好了，相信都市报就会立于不败之地。
　　与此同时，都市报必须最坚决地摈弃“大报习气”和“大报作风”。这种习气和作风特指眼睛向上，不理民生，报道空洞，不着边际以及整天泡在会堂官场的新闻做派。都市报创业之初实行的是大报眼光小报操作的思路，成功之后成为当地的主流媒体。可惜的是，其中一些都市不知不觉地开始模仿某些大报讲大话，讲空话，要闻版上则是领导面孔天天见，会议新闻日日有，不贴近民众的言论天天发，过去那种快刀子割肉的批评监督少了，对民众问寒问苦的报道不见了。这样下去是十分危险的。第二次创业要进行认真反思，“改邪归正”，使自己成为真正的主流媒体。须知主流非主流首先不在报纸之大小，而在对民众切实的影响力，以及民众对报纸的实际评价。
　　实现都市报的第二次创业必须调整同母报与集团的关系，使都市报享有同自己的地位、业绩与贡献相匹配的责权利。这个自第一次创业以来终不得解决，如今已严重制约都市报再发展和挫伤员工积极性的关键问题，已经到了非妥善解决不可的时候了。这里，既要体现母报作为一投资人或虽无投资但却以母报的无形资产投入必得的回报，又要凸现都市报工作者多劳多得的分配原则。
　　稳定队伍，形成团队，提高劳动生产率可以为第二次创业提供稳固的主管班子、骨干队伍和源源不断的人力资源。都市报第一次创业的经验之一，就是高度重视人才的竞争。第二次创业能否成功，关键就是主管与骨干不被对方挖走，团队稳固。报社就像一块磁石，充满着凝聚力向心力，能够不断地吸纳自己所缺的人才，淘汰相形见绌的人员。为此，都市报要重新评估和改善自己的用人制度、考核办法、奖惩原则优化用人标准。应该说，有一部分都市报已有较好的基础，但仍有部分都市报的用人办法缺乏新意，跟不上报业发展。
　　有条件的都市报，在做好本报工作，巩固本地域阵地，保持本品牌在本地的领先地位基础上，要千方百计地实行人才、技术和资本输出，到异域或异传媒去开辟新的产业、企业和投资场所。都市报由于十年的高速发展，本地的资源被开拓得差不多，增量空间已相当有限，不向外拓展很难使第二次创业上规模上水平。要这样做，母报或集团应有开阔的胸襟和向前看的战略眼光，为都市报的扩展提供方便条件，提供人力和资本支持。
　　当然，都市报的第二次创业能否成功，根本的一条还要看宏观媒介生态的优化，靠党委和政府构建政策屏障。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都市报从现在起就应有积极的、主动的、充分的准备，一旦条件成熟，就胸有成竹、有条不紊地将第二次创业提上议事日程。

　　
　　（作者系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博导）

　　注释：

　　①邱沛篁、席文举、刘为民主编：《都市报创新论》第7页，四川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

　　②参见梁衡：《一支生龙活虎的方面军》，《都市报现象研究》第1页，新华出版社1998年版

　　③参见艾风：《华西都市报走向市场研究》，《都市报现象研究》第91页，新华出版社199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