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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记者节专辑怀念范长江和上海
《解放日报》初创的日子 ■丁 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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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0月16日,是范长江同志一百岁诞辰。长江是上海《解放日报》创办人之一、第一任社长兼总编辑。60年前,我和长江朝夕相处一百多天,往事思念无尽。 青年时代,我就是范长江的追慕者。1935年到1938年,在国民党统治区,《大公报》记者范长江不断为抗日救亡呐喊,他孤身深入苦难深重的中国西北角,一篇连一篇地写出许多新闻通讯,视角新颖,文笔生动,爱憎分明,议论激昂,激起我们那一代“抗日救亡”青年向往延安、追慕中国工农红军的澎湃热情。他写的《塞上行》《中国的西北角》《陕北之行》,在上海学生、店职员的读书会中广为传诵,连同苏联小说《铁流》《夏伯阳》《不走正路的安德仑》等等,同为最热门的“畅销读物”。所以,范长江的名字,早早深刻地印在我的心中,也可以说,长江是我参加革命、终身热爱新闻工作的启蒙者。 1938年10月,范长江脱离《大公报》;1939年参加中国共产党;1942年8月进入新四军华中抗日根据地。那年无缘,我们擦肩而过。我正从苏中被派遣到浙东,随谭启龙政委、何克希司令等开辟四明山敌后抗日根据地。抗战胜利,随新四军浙东纵队抢渡杭州湾北撤山东,我已是野战军中一名新闻战士了。从解放区报刊和新华社电讯中,零零星星知道范长江在华中以至陕北的讯息,他依然是我向往的新闻战士的前辈。 解放战争中,我在华东野战军叶飞司令麾下第一纵队主持《前锋报》和新华支社工作,转战苏皖鲁豫;1948年10月,我军攻克济南,我病得吐血,转地方休养。那时叶司令正在济南治病,我经过济南碰巧见到了新四军皖南军教导队时的老师夏征农(刚调任济南市委宣传部长),他说大城市刚解放,缺人,就把我“扣下”,送给恽逸群(时任济南市委机关报《新民主报》社长兼总编辑)。恽老可是位忠厚长者,就说,报社在原国民党中央银行大厦办公,阳光充足,对养病有利,你就边工作、边休养吧。就此,我变成了地方干部。 1949年5月,华东局决定以《新民主报》干部为主体,组成随军南下的“新闻大队”,共产党员组成党支部,我被选为支部委员。大队士气高昂,渡长江,进丹阳,一路南下,目标就是接管上海敌伪新闻机构,出版党报。 风狂雨急的5月26日深夜,新闻大队宿营在徐家汇交通大学的图书馆。5月27日上午接管申报馆,就是那幢汉口路309号大楼;原《申报》的工人、职员和先进入《申报》的地下党员,欢欣鼓舞,庆祝“天亮”了,热烈欢迎南下干部,恽老向全体员工宣布上海军管会命令:由南下“新闻大队”接管《申报》,出版华东局暨上海市委机关报,中央定名为《解放日报》。 最令大家兴奋的是,宣布市文管会副主任(主任为陈毅市长兼)范长江为《解放日报》社社长兼总编辑,恽老为副社长、副总编辑。无论在解放区,还是在蒋管区,这两位都是响当当的众人景仰的新闻界杰出人物。深夜,长江同志来到紧张、忙乱的编辑部,同部分负责人见面。见我穿着黄军装、佩着军管会胸章,长江说,你是部队下来的吧?我介绍自己:当兵出身,原部队就是攻进大上海的20军。长江说,我早年也在“20军”当过小兵啊,可不是现在的20军。常说,文如其人。战火青春中的偶像长江同志,却是短短身材,不像在硝烟中的战地记者,说话、握手都是平平的……这印象从此锁进我记忆里。 在一些老“解放报人”的回忆中,长江同志是够严厉的一位总编辑。 应该说,上海《解放日报》的风格——党报的党性风格,长江同志是她的真正奠基人。虽然长江只在《解放日报》工作短短五个月。 那段日子,编辑部充满蓬勃的革命朝气,从解放区来的同志,日以继夜、夜以继日地工作:睡在大楼宿舍或办公室地板上,吃在五楼食堂,上午10点钟左右就坐上办公桌,翌日清晨五六点钟大样付印,七八点钟才出报,山东路两边街沿上坐满焦急等待卖报的报童……;那天,我最后一个离开总编室爬上四楼刚上睡铺,总机就找上我了,陈老总的市府秘书朱青同志(她是一位著名烈士的女儿)打来电话,传达陈毅市长的表扬:“同志们辛苦了!我们很高兴在市政府看到《解放日报》了!”这已是5月28日近10点钟。 初期,报纸有两大张,四个版是《文献》,全文刊登老解放区公布过的各项党的政策;国际国内新闻采用新华社的,在第一大城市办一张大报纸,免不了经过艰苦的磨练。所以,创刊时印20多万份,逐日下跌到10万份,引起华东局的关注。长江、恽老开始时主要精力在市文管会,只是深夜来看看大样。半个多月以后,长江坐镇报社,我们才朝夕相处了。 在长江身边工作,真是感受“滔滔长江”,领略到了他的魅力。他在三楼总编辑室设四个“秘书”,实是他的助理。两人一组,24小时日夜轮班,帮助他选稿、改稿、组版和审看他签发大样后第一张印报。四人除我外,一位是后来上调北京《光明日报》参加领导班子的许鲁野;一位是乐静,原山东潍坊市报的总编辑;一位是田钟洛(现名袁鹰,著名散文作家),地下党员,四人中他最年轻,有很好的文学修养。长江主张:一张报纸从头到尾,总编辑都得看过改过,否则,何谓“总”编辑?他要各个版的主编(那时称主任)跟他同步:国际版是胡仲持,1921年他已是《新闻报》的记者了,是声望很高的翻译家,精通英文,也懂日文、俄文,他的手下全是英汉或俄汉的双语优秀编辑,翻译各外国通讯社的电讯和编辑外电为“内参”;文艺版主编林淡秋,毛主席夸他的姓名富有诗意,是著名作家。长江对这两个版的稿件有不满意就下令撤改,毫不含糊。他要读者服务部主任鲁蛮(曾是老区一家报纸的负责人)直接发给他要刊登的读者来信。长江则审改本报记者稿件。我们“秘书”常做很“难为情”的差使:经过我们选定、编好的稿件送到他手里,不时会被他打上一个大大的“退”字,或者直接被“枪毙”了,或者指令我们告诉记者重新采访改写;他不喜欢自己用电话传唤记者,我们就得到采访部把记者请到长江面前。他严肃地询问记者:新闻来源?文中数据?或主管部门意见,等等。我们和记者的心境一样,当有的稿件被他质询时,虽心存感激和敬佩,却是“吓势势”的。长江对记者有鲜明的要求:作风深入,观点鲜明,文风优美。他多次说过,本报记者写的有特色的新闻通讯稿,可为党报增光,让更多读者热爱我们的党。所以要求组版注意,稿件应简则简,本报记者写的好稿则不吝版面,开辟专栏,署上记者的大名(初期记者的稿件不署名),有的要写上编者按语,甚至配上评论,这样才能培养出我们党的优秀记者,扩大党报的影响。 长江对编辑同志尤为严格,严防差错,版式、标题,求新求变。他说,城市办党报要诚心向工人同志学习。创刊初期,机构重叠,发稿很乱,审定发到排字房的稿件,超过版面容量的一倍或几倍,排字架子上的铅字几乎用光,拼版大台子上堆满排好的铅板,每版的责任编辑夜夜站在拼版工人身边,督促把上级批准的稿件“塞”进版框去;编辑与拼版工人常对峙不下,影响出版时间。工人们对南下干部是充满敬意和好奇的,看看编辑们不像老报人,纪律严明,上级审定的稿件不敢改动;但对版式外行却要指手划脚;工人们只好推荐拼第一版的老工人曹子根来请我下楼,在二楼车间围满工人和编辑的拼版桌前,曹子根说:“丁柯,你看看,这是铅板,不是橡皮做的”。 长江知道了这件事,在编辑人员会议上专门谈了内部团结和向老工人虚心学习的课题。说:这是老工人的“幽默”,不是对我们的“讽刺”,教育我们得及早转变农村作风,订立制度、调整机构,适应城市办报的规律。 新闻工作的职业特色,就是同夜生活亲密相伴。想当年,我们随同长江或恽老做夜班的日子,熬夜,实在是最快乐的,好像是上“新闻夜大学”。长夜沉沉,在等拼版和签付大样前,有一大段空闲,这时候,长江一改白日的严肃,海阔天空,慷慨纵横。恽逸群是出名的才子,“活字典”,满腹民国故事和党的地下斗争的传奇,一盒烟,一杯茶,“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我们得益匪浅。长江不及恽老健谈,只有几个人时,我们却喜欢逗起他谈在大西北采访、《大公报》或延安、上海、香港等地的往事。他见到共产党第一个红军领导人是周恩来,在延安和毛主席彻夜长谈,为之倾倒;对国统区《大公报》的“不党、不卖、不私、不盲”的四“不”招牌的“小骂大帮忙”的评价;他同胡政之、张季鸾、王芸生的友谊和纠葛,等等,常是夜间长江与我们聊天的题材,迄今深深印在我的脑际。我没有机遇拜在长江和恽老的师门下,可是,长江和恽老是我最好的新闻史老师。 1949年底,长江同志调离《解放日报》去北京,短短几个月我们就分别了。解放初期,《解放日报》人才极一时之盛,占了党的新闻界半壁江山,所以中央党报《人民日报》在北京出版,从《解放日报》陆续调去了不少干部。长江辞别时,我正在苏南新解放区体验生活。 说来话长。长江或许由于自身的经历,对新闻记者有严格的要求。他要记者深入生活,丰富见闻,扩充视野,博览群书,活络笔头。那时一些老记者,例如曹聚仁等也是鼓吹“走万里路,读万卷书”的;不过长江一再强调:“记者最基本的锻炼是群众观点的锻炼”;“记者是人民群众中间的一个活动家”;“一张报纸,一个记者,基础在群众,前途也在群众”。他在《解放日报》就是这样督促大家履行的。他偶尔看到采访部一大群记者团团围坐在大办公室里(采访部在报馆对面汉口路274号),就很不高兴,批评采访部主任刘时平:“要大家快快下去,外面热火朝天,新人新事物层出不穷,要多多报道工人、农民、学生们的工作、生活、思想、情绪……”。 一天夜间,长江忽然对我说:“你下去看看吧!”从野战军下来,对地方工作可说一窍不通,我一听真是喜出望外。就问他:“到什么地方去?担当什么任务?”长江回答非常简单:“你自己决定!多带点书!多交朋友!”就这样三句话。第二天,他同意我自选去苏南,那里是江南新解放区土地改革的试点。我带了一张“特派记者证”和两架莱卡相机,先到了无锡,受到了苏南区党委书记阿丕同志——陈丕显的热情欢迎,他是1941年我在苏北就认识的首长;还有管文蔚、欧阳惠林等诸多领导同志。我“落户”在无锡乡下《苏南日报》负责人罗列同志当土改队队长的试点村里(现在还保存着许多照片)。罗列从此成为我的好朋友,他曾调来过《解放日报》任职,以后调任汕头大学副校长。我白天乘铁路局提供的轨道扳车,调查采访无锡、苏州、昆山一线的土改试点,夜晚则拥被读书。我确实带了许多书,全是马恩列斯毛、陈云和刘少奇等的无产阶级政党理论书。那段终生难忘的“神仙”般日子,以及后来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我编写的几本建党知识的书,全拜长江所赐。 不出一个半月,应恽老所召,我回到报社。长江同志留给我一封信,让老区一起南下的朱微明转交。 原来,长江同志要走了,编辑部党支部召开了一次党员骨干的组织生活会,主管《解放日报》的华东局常委、宣传部长舒同同志也参加了。同志们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给长江同志五个月的工作一个“鉴定”。这是我们党的传统。 编辑部支部大多数是解放区南下的老党员,过惯了集体生活,同志间是“透明”的。有的同志还是“炮筒子”,组织生活会“事无不可对党言”,更是直言不讳,“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后来几位同志详细告诉我支部会的情况,大家在会上批评长江不积极参加党小组会,不虚心倾听群众的意见,有自负的文人习气……,舒同同志小结时说,华东局也收到过党员的来信,“要警惕脱离群众的官僚主义”;令长江受不了的是,还有人责问说,这些党内外群众的意见,都由支部书记及时向你当面汇报过,所以你把丁柯“赶”到苏南去了(当时我还兼编辑部支部书记)。长江同志是不爱喝酒的,那晚回家就喝了闷酒,留给我的信,是向我道歉消除误会的。其实真是一场误会。过了多年我俩在北京一次会议上见面,彼此解开了这个“心结”。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大可不必为贤者、尊者讳。古人说:“人非尧舜,谁能尽善?”人无完人,总得不断经历岁月的磨练。共产党员的成长尤其如此。长江同志与人相处,确是多了一点严肃,少了一点亲和力。 长江同志冤死于“文革”浩劫中,年仅61岁。他永远是我国新闻界的骄傲。中国新闻界的前辈、知名法学家张友渔称赞范长江是“中国新闻界的泰斗”。胡乔木同志号召中国新闻界“应当提倡做范长江这样的记者”。从1991年起,中华新闻工作者协会用长江的名字,设立中国中青年优秀新闻工作者最高奖,这是非常有意义的事。 滔滔长江,哺育着无数风流人物。长江啊,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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