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新闻记者回顾


海外新闻界

日本记者俱乐部制度下的舆论引导方式


■尹良富 黄小雄

  二战后,日本能有如此长期超稳定的社会环境,与政府的社会控制能力密不可分,除了经济发展、贫富差距相对较小等诸多经济社会因素在起作用外,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日本拥有一整套比较科学合理的系统性的大众媒体管理和引导模式,其核心内容就是“记者俱乐部制度”。

一、日本的记者俱乐部制度的形成

    日本的记者俱乐部诞生与日本议会制度的诞生有着密切的关系。在1890年日本召开第一届帝国议会之前,日本政府对于自己所做的任何事情几乎都采取保密政策。在采访时动辄被拒之门外的报纸,借日本召开第一届帝国议会的机会,组成了由当时日本最著名的《时事新报》记者挑头、东京各家报纸记者参加的“采访议会记者团”,向政府施压,要求享有对公共权利的知情权,采访议会活动。同年10月,这些记者成立了“共同新闻记者俱乐部”,这是日本最早的记者俱乐部,也是今天“国会记者会”的前身。此后,它成为日本政治新闻最主要发布渠道之一。

  虽然日本政府对待报纸采访活动,起初采取的是拒绝的态度,但当他们看到报纸的威力显现出来后,就逐渐作出让步,并且从中悟出了一些有利于自己行政的道理:通过记者俱乐部有利于对进出官厅采访的记者实行统一管理,可以更好地利用报纸进行政府的宣传公关活动,从而为政府树立良好形象。因此,日本政府接受了记者俱乐部,并且推动在中央机构各个部门内设立记者俱乐部,使今天的日本各中央官厅都有各自的记者俱乐部。从朝日新闻的调查结果看,1996年设置在中央官厅、全国都道府县政厅(类似于我国的省级)、各地市政厅、政党、教委、经济团体、大学等各团体、大企业等的记者俱乐部,达781家之多。

  最初的记者俱乐部只是设在官厅建筑正门旁边耳房内,记者受到的待遇与进出官厅的车夫马夫相差无几。在日本历史上,最早举办记者招待会的是大隈重信内阁(大隈也是早稻田大学创始人)。此前的两届内阁都是由于报纸报道而垮台,而大隈不仅举办记者招待会,还在首相官邸内建造了日本第一座记者俱乐部。也就是说,随着报纸及新闻记者社会地位的提高,记者俱乐部所在的场所也从官厅的角落逐渐转移至政府权力当局中心部位,由“监视权力动向”和“向权力当局要信息”的机关,逐渐向与政府合作,传播政府相关信息的机构的角色转变。

  在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后,为进一步加强言论统制,军部将日本全国二千多家报纸强行统合成“一县一报”(县,类似于我国的“省”),并成立了名义上为民间,实质上由军部控制的新闻联盟作为领导新闻界的最高管理机构。作为新闻联盟下属机构的记者俱乐部,也被改组成“一个官厅一个俱乐部”的形式,统一规约,不承认记者俱乐部的自主运营。被纳入到内阁情报局组织系统下的报纸、记者俱乐部,按照情报局和各官厅的“内部指导”、“恳谈”等各种形式的“国策”要求,从事新闻报道。

  二战后,根据联合国驻日占领军司令部(GHQ)的指示,记者俱乐部进行了全面改组,成为新闻记者的“友好团体”。日本新闻协会于1949年10月发表《关于记者俱乐部的方针》规定,记者俱乐部是配属在各公共机构的记者用于以社交为目的的联谊组织,不参与采访相关的一切事务,并且否定了它作为采访机构的性质。但是,记者俱乐部在事实上仍然具有联谊组织与采访机构的双重性质,而且更多的是作为采访机构在发挥作用。其主要特征,是与采访对象之间采取君子协定方式来进行报道。日本新闻协会(全国性及地方性的报纸、电视台、电台、通讯社等日本主流媒体组成的行业组织)于1962年第二次发表《关于记者俱乐部的协定》,对1949年《方针》进行修改,在维持联谊组织这一表述方式的同时,承认它作为采访机构的作用,增加了各媒体之间可以签订协议及俱乐部内部可以签订协议等条款。20世纪六七十年代,日本新闻界围绕着记者俱乐部是“联谊组织”还是“采访机构”的问题展开了激烈的争论,结果在1978年以追认现状方式,承认记者俱乐部作为采访机构的性质,强化了记者俱乐部在采访报道上所具有的调整功能。

二、日本记者俱乐部制度与其他国家不同

    日本的记者俱乐部制度与其他国家记者俱乐部有着很大的不同。其他国家虽然也存在记者俱乐部,但大多纯粹属于沙龙性质,里面有餐厅、酒吧、娱乐室和图书室等设施,而且采访活动一般不以俱乐部为中心。但俱乐部的活动中也会包括邀请和采访国内外要人,这种采访兼有礼节性质,有时也会爆出大新闻。几乎所有的国际机构或政府主要官厅都设有新闻办公室或公关办公室,这些部门多是为了便于记者活动,提供活动日程、记者会资料、宣传资料,提供计算机信息检索和电话设备等,只要满足一定的条件,任何人都可以加入。比如,英国有设有餐厅、酒吧等设施的会员制记者俱乐部。一般说来,它与工作没有太大的关联性,不限制加盟媒体,采用记者间协议等方式控制信息为重点。

  再如,白宫的记者俱乐部日常性地举办包括美国总统会见在内的记者招待会,出席总统会见时,需要出示记者证。但是,只要通过了安检,有记者经历的自由撰稿人也可以出席。而在日本的记者俱乐部制度下,没有加入日本新闻协会的外国报道机构和自由撰稿人几乎不可能出席正式记者会见。

  日本的记者俱乐部不仅具有信息收集功能,而且是记者所属的一种社会装置。一些日本学者指出,由于通过记者俱乐部传递出来的信息量多如洪水,使媒体在处理这些信息上疲于奔命,无法进行与政府、机构意愿相悖的“议程设定”,使政府可以比较轻松自如地进行新闻管理,引导舆论。

  记者俱乐部的成员由日本新闻协会编辑委员会决定,首先是必须加盟日本新闻协会的主流媒体,然后才能轮到虽未加盟日本新闻协会,但从事新闻传播业务的其他报道机构。按照日本新闻协会的观点,是否承认外国报道机构记者的入会,基本上由各记者俱乐部自主判断,但外国报道机构加盟的基本条件有两个:一是必须持有日本外务省发行的外国记者证,二是必须从事与日本新闻协会加盟媒体相同或相似的新闻报道业务。

  设立记者俱乐部的多为公共性很强的机构,记者在那里展开的采访活动具有连接“公”与“民”的纽带作用。日本约有半数的记者通过记者俱乐部获得新闻,这些新闻基本上不是记者亲自采写出来的,而是由记者整理出来的,日本报纸在处理这些新闻时是不署记者名字的。

三、日本记者俱乐部的功能

    那么,日本新闻协会所规定的记者俱乐部有哪些功能呢?

  第一,迅速和准确传递公共信息,监督和促进公共信息公开。通过记者俱乐部制度,确保媒体报道的高质量和准确性。比如,在高效传递灾害等突发事件的公共信息上,记者俱乐部发挥了巨大作用。同时,记者俱乐部制度还具有监督和促进信息公开的作用,“代替国民行使其享有的知情权,促使公共机构提交不想公开的信息”。任何报纸只要有常驻记者俱乐部的记者,就不会漏掉来自于官方的任何信息。有时还可以得到一些正式记者会见时无法发表的信息,更可以此为起点,进行深入细致的采访报道。

  第二,协调新闻报道活动,减少媒体“狂轰滥炸”式报道,减轻对新闻当事人的压力。记者俱乐部可以通过其统一采访、发稿内容及时间上的协调功能,协调处理绑架等关乎人命、人权等采访报道活动上的问题。特别是发生重大的事件、事故时,当事人和相关者周围会聚集大量媒体,为了预防有可能对被采访者造成隐私泄漏和精神伤害,记者俱乐部通过签订一些协议,可以最大限度防止或减少因采访报道而造成伤害的发生,同时也减少了媒体因报道不实等问题引发的法律诉讼问题。

  第三,为居民提供发布信息的共同窗口。记者俱乐部为市民和市民团体提供了发布活动信息的窗口,也为重大事件、事故当事人提供了通过代理人进行记者会见活动提供了窗口,从而减少媒体采访报道活动对当事人造成的过度负担。

  第四,为主流媒体垄断信息提供了条件。虽然记者俱乐部必须履行向所有媒体记者提供正确信息的职责与任务,而且也不得干预非加盟媒体(包括外国驻站记者)的采访活动。但在实际操作上,由于俱乐部内的新闻发布活动多在记者室内进行,所以一纸“与本室无关人员不得入内”的通告,就足以关闭所有非加盟媒体进入俱乐部获取信息的大门。

四、记者俱乐部的运作模式

    1.俱乐部内信息发布的风景

    记者俱乐部主办的一项重要活动就是“记者会见”。《言论灭亡意味着国家死亡》的作者、静冈县立大学国际关系学部前坂俊之教授担任《每日新闻》记者达二十多年,曾是该报驻阪神地区一大都市市政记者俱乐部的成员。他是这样描述记者俱乐部的工作风景的:每天早晨11点钟,在记者俱乐部记者室有记者会,市政府新闻科长与这些记者进行交流;下午2点钟左右,两三名市政府新闻科职员将上午了解得到的有关市政活动、议会、话题等信息文字稿摆放在日本新闻协会加盟的十家媒体办公桌上。这些记者除了对有疑问之处进行提问外,基本上以这些内容为参考改写成新闻稿,发往报社编辑部,图片也来自于新闻科职员变换角度拍摄的底片。这样,每天报纸地方版上的四五篇稿件就大功告成①。

  笔者根据东京都政府网站所发布的内容整理统计发现,2005年一年间东京都政府通过记者俱乐部发布消息达2252件,平均每天6件之多。其中,最多的是“通知类”,有1101件;“政策审议会等活动类”次之,有316件;其他依次为:“公园等主办的文娱活动类”,有267件;“募集活动类”,有266件;公布政府进行的企业“调查结果类”的有257件;政府的“计划及财政状况类”,有45件。这些内容多刊登在全国性大报东京地方版上,这也使记者不得不依存于俱乐部。不仅东京都都厅记者俱乐部是这样,其他记者俱乐部也是如此。

  2.中央政府部级记者俱乐部发布消息的模式

    由于政府内阁会议设在每周二、周五两天,因此,常务副部长的记者会见活动都安排在内阁会议前的周一、周四,周二、周五的内阁会议一结束,从国会回到办公室的部长们就会举行记者会见,发表内阁会议决定的事项。常驻各部记者俱乐部的记者可以出席部长和常务副部长举办的共同记者会后的恳谈会。恳谈会(吹风会)一般都把会场转移到部长办公室或副部长办公室内进行。在恳谈会上,主要的议题就是政府是怎样决定某项相关政策的,这项政策的内容、计划过程、现状、未来展望等。此时,记者与内阁成员及政府高官等被采访对象达成“君子协定”,在不得外泄采访内容的前提下,获得相关信息,即在没有得到对方许可之前,记者不得泄露“信息来源”。在此讨论的议题在报道时都采用匿名的方式,多以“政府相关人士”或“政府高官”等含糊其辞的方法来报道。这类来自政府方面的消息,如果不是记者俱乐部的加盟媒体,根本无法得到。

  长期以来,在记者俱乐部日常运营上,俱乐部的房间、电话费等日常费用都由设立俱乐部的公共机构承担,因而招致了很多批判。为了回避这些批判,目前一些记者俱乐部正在进行改革,将这些日常开支改由加入俱乐部的相关媒体自己负担。

  3.记者俱乐部内部纠纷的解决与处理措施

    凡违反各加盟媒体之间的协定、违反报道解禁及其他在采访报道上的纠纷,由加盟俱乐部各媒体干部组成的特别委员会进行处理。在审理上,特别委员会半数以上委员出席时才有效,决议必须获得三分之二出席者的赞同;必须在直接听取当事人意见之后,做出决定措施。

五、记者俱乐部制度下的报纸报道特征

    有的日本传播学者把日本的记者俱乐部比喻成近百年来日本新闻界的新闻制造工厂。据一项对日本朝日、读卖、日经、每日4张全国性大报的1450条新闻报道及其他内容所进行的定量分析看②,在全部“新闻报道”中,84.2%的消息来自于记者俱乐部(见图1)。

image

image

  图2则是一项对1999年9月10日至20日发行量世界最大的《读卖新闻》政治版和经济版对记者俱乐部依赖程度的统计分析结果③。可以看出,政治版的依赖度的最低点是20日(周一),在10%左右;最高点是10日、18日(周日),都超过65%以上,其余则介于25~60%之间;经济版的依赖程度较政治版弱一些,但除了12日(周日)为0以外,基本上介于10~30%之间。

  从这些日本主流报纸的报道特征上不难发现,日本记者俱乐部制度作为一项政府积极有效地引导和控制信息发布的制度,起到了统一调控与管理主流媒体新闻发布内容,引导舆论、控制社会、稳定社会的目的。由于通过记者俱乐部而获得的新闻占据报纸报道的大半个版面,促使报纸必须对独家报道的新闻并在深度报道、评论上下功夫,以显现出特色,获得更多读者的信赖。■

    (作者分别为上海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副研究员、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副教授。本文为2005年度上海社会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办系列课题“坚持马克思主义在意识形态领域指导地位研究”子项目“开放条件下舆论引导方式研究”课题成果之一)

    注释:

    ①前坂俊之:《记者俱乐部的历史与问题》,现代新闻研究会编:《记者俱乐部研究》,柏书房1996年版

    ②据[日]《星期五》周刊,2001年6月8日

    ③据[日]木村文:《报纸消息来源与记者俱乐部》,庆应大学文学部图书馆信息学科毕业论文,1999年

 

本刊版权所有,未经许可,请勿转载